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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分pk拾规律:保留「城市記憶」 老北京11年攢了一間時光博物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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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北京11年攢了一間時光博物館

  收藏近百年2000多件老物件,絕大多數已退出生活,如三寸金蓮布鞋、清朝官兵的頂戴花翎等

王金銘在老物件陳列室給來訪的觀眾講北京城「九門八點一口鐘」的格局。

市民主動送來家中的老物件,並寫下緣由,王金銘收藏至今。

陳列室收藏的老北京叫賣時使用的響器「八不語」。

  陳列室收藏的老式電話機。

  6月13日,63歲的「老北京」王金銘在安定門京城老物件陳列室門口。這間陳列室位於鐘樓腳下的鈴鐺衚衕甲4號,約40平米,已有11年歷史,王金銘是這裏的主人。A06-A07版攝影/新京報記者 李木易

  東城區安定門街道來了很多各領域專家,商討老城和中軸線風貌的保護。王金銘不請自到,坐在角落裡。

  他不想放過這樣的機會。63歲的他是一間京城老物件陳列室的主人,他希望為老物件們找一個更好的家,成為一座更像樣的博物館。

  陳列室容納了2000多件老北京衚衕生活用品。在民俗學者眼中,這些瑣碎的民間生活物品延續了平民社會歷史記憶,填補了官方還原「城市記憶」的空白。

  但北京179家博物館里,這家唯一的生活老物件陳列室榜上無名,少人問津。

  「這是一座最『大』的博物館」

  快到下午5點了。眼看會議臨近結束,王金銘還沒等到發言的機會。他坐不住了,插話請求給他留三分鐘。

  他想在專家面前說說自己的觀點。他說,恢復中軸線風貌不能光靠錢、現代化手段,也不能光靠編書。要用實物來書寫中軸線居民生活的歷史,呈現中軸線兩旁的人們是怎麼活過來的。

  王金銘的陳列室在傳統北京城中軸線的最北端,鐘樓腳下的鈴鐺衚衕甲4號。往北1公里過了安定門,就出了北京城。據當地民俗研究者李輝考證,這已是中軸線上的最後一片原住民聚居的衚衕區域,難得地保存着不少早先衚衕生活風貌。

  陳列室40平方米,王金銘每周末過去值班一天,平時大門緊鎖,參觀需要預約。進門是一堵模仿四合院照壁的隔擋物,室內光線陰暗,最裡面擺着條桌、八仙桌、椅子,居中一溜八仙桌拼成一條長桌,擺着幾套茶壺茶碗、撥盤電話機,兩側立着數個玻璃展示櫃。但大量的收藏品淹沒了傢具原有的輪廓:水壺有近20個,覆蓋從晚清到現在的各個時期;不知什麼年代的隔扇上,掛着一雙草鞋;「福娃」玩偶背後是幾把吉他,兩個如今顯得巨大的盒式錄音機曾是改革開放的生活標誌物,疊放在木柜上,看上去搖搖欲墜。

  老物件橫跨1900年到1970年前後,王金銘估計有2000多件。絕大多數物品已經退出生活:三寸金蓮布鞋、清朝官兵的頂戴花翎、各個年代的老式鐵熨斗(需要在槽子里裝上木炭),還有很多物件一般人已經猜不出用途,包括一整套各行業貨郎叫賣的響器。

  王金銘得意地說,這是一座最「大」的博物館。「大」,是指生活的廣度和寬度,因為陳列室收藏的都是衚衕居民的生活用品,是「中華傳統文化在民間的體現」。

  然而,截至2018年末,北京共有179家博物館。王金銘的陳列室,並不在其列。

  老物件讓人想起那些「消逝的講究」

  有人預約進來參觀時,王金銘都會事先打上兩瓶熱水,用茶壺沏「高沫兒」招待客人。這隻茶壺也是舊時代的老物件,被李輝看出了門道。

  65歲的李輝研究北京史已有20多年,她退休前當過軍人、網站編輯、資料員、圖書管理員,內退後鑽進北京史的故紙堆中。她與人合著過關於大柵欄的書,最近幾年,又寫了一本近13萬字的關於中軸線文化的書稿。

  茶壺周身散布着半透明的白點。李輝說,這些作為裝飾的白點,是在做坯的時候就已經鏤空,完全用釉塗上去,燒出來呈半透明狀。她認為能從中窺出舊時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。現在也有類似產品,但實際上是實心的,只是後期用色彩點染而成。

  她還注意到了一個殘留陳舊油漬的筷子籠。部件之間不用膠粘、釘子,甚至不用卯榫,而是依靠特殊的「魯班扣」別在一起,結構精巧又有趣。

  這些老物件令李輝想起了一些已經消逝的講究。她爺爺吃香菜不吃葉子只吃桿,媽媽每次出門都要換件像樣的衣服,換下在家穿的布鞋,把皮鞋拿出來擦一擦,重新洗臉梳頭。春夏季節傍晚,有小販挑着籮筐賣白蘭花,兩朵或三朵一對,頭朝外擺一圈。女人們從四合院走出來,買上幾朵別在胸前,藍布衣裳襯着白色花瓣。那是她記憶中關於老北京最詩情畫意的畫面。

  在李輝看來,「燦爛文明」就體現在這些細節上。「這些物件不過100年,我們在生活當中已經看不到了,將來也不會用到。但是北京文化的特點、京城普通百姓生活的藝術,很大程度就是表現在生活物品的細節中。」

  王金銘收藏老物件的初衷,就是傳承背後的文化和老理兒。他說老物件中有尊重。早先衚衕的生活很安靜,貨郎叫賣並不大聲,尾音綿長而悠揚,這是對衚衕居民靜謐生活的尊重。同行相見也會噤口,走遠了才繼續叫賣,這是同行間的尊重。

  老物件中還有傳承。兩塊金屬模具合成一副「烙糕子」,模具里刻着金魚,中間擱上麵糰,合起來,火上烤熱,就熟了。有孩子說自己家裡有差不多的電烙糕,王金銘就順勢說,這些東西一步步發展,都是你的祖輩、爺爺奶奶通過智慧和勞動創造的,然後才有了當今的生活,所以要去感恩先人。

  老年「收藏團」最年輕的55歲

  王金銘對老物件的關注始於2001年春節。時任居委會主任的他,開始連年在交道口北頭條衚衕組織「衚衕廟會」,街坊們在一起敲鑼打鼓扭秧歌。王金銘還鼓勵大家拿出以前的老物件,擺出來,回首往昔。

  後來隨着老北京城區改造,新的生活方式到來,大批老物件被拋在身後,王金銘與團隊夥伴將它們收集起來,成為陳列室藏品的豐富來源。

  這支團隊由十幾位老北京人組成,幾乎都是老年人,最年長者將近80歲,最年輕的55歲,沒有年輕人願意加入。他們還擁有一個更大的藏品庫,位於平谷,藏品多達三四十萬件。

  小團隊成員各有各的收藏方向:「大爺」收藏文房四寶,「古大爺」收集從清代至今的鐵皮玩具,「小李子」偏愛電器,「王哥」專收單車,阿龍兄弟倆則收藏雜項。王金銘此前收藏火器,火鐮、火柴、打火機。

  不僅收藏方向不同,各人的理念也迥異,用王金銘的話說,有的是因為喜愛,有的是為了升值。

  他們或多或少會點老北京的叫賣吆喝,因此最主要的集體活動,就圍繞叫賣展開:逢年過節上廟會等場合演出,還登上了更大的舞台,在老年人「春晚」、國家大劇院話劇、湖南衛視《天天向上》等節目上表演老北京吆喝。

  在這些節目中,他們會「夾帶私貨」,順帶展示一些老物件,形成一場「以收藏為基礎的老北京叫賣表演」。

  來自政府的活動邀約也為數不少,逢年過節會去節慶活動上表演。2019年春節前,團隊的老哥們一起策劃了一次台灣游,飛機從香港轉機,計劃正月十四齣發。臘月二十八,一位政府里熟悉的人給他打來電話,請他組織一個元宵節節目,正月十五在鐘鼓樓廣場演出。王金銘一個人留下來完成了演出,節目總共就5分鐘,他穿上襖子,背着糖葫蘆,唱了一段自己設計的慶祝元宵節的唱詞。

  不像博物館 更像倉庫

  北京確實很難找到其他類似的老北京物件展示場所了。距離鈴鐺衚衕3公裡外的東四地區,被看成是北京衚衕最早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區域,近些年開了兩家衚衕博物館:史家衚衕博物館和東四衚衕博物館。

  東四衚衕博物館是一箇舊宅子與鏡子、玻璃共同構成的天地,內部設計也大尺度地融合現代藝術,高達3米的弧形不鏽鋼藝術裝置從空中橫跨兩個院落,寓意一道「月影」;最里一進院落的正中,安放着直徑近1米的不鏽鋼金屬球,表面鐫刻着28星宿,取名「星天」,與「月影」呼應。東四博物館通過視頻、紀錄片、模型、圖片展等形式,儘可能再現最豐富的衚衕歷史,但歷史實物寥寥無幾。

  北京唯一正式命名的「民俗博物館」位於朝陽門外的東嶽廟,並不以重現微觀的老北京生活為使命。東嶽廟眾多大殿主要用來供奉道教仙人,幾個主要展廳里,6月里在舉辦兩個展覽:北京匾額文物展和端午文化展。

  北京最重要的城市博物館——首都博物館的一項職責,就是收藏城市記憶。首博副館長黃雪寅說,首博也在不斷收集生活物品,老北京的生活物品收藏有的已成體系,還有很多體系性不強。在這方面,民間收藏有很強的優勢。

  但是,王金銘的陳列室並不「像」一座真正的博物館。社區居民范來友直言不諱地說,這更像是一間倉庫,李輝也說這些老物件「擺在這裡是浪費」。

  王金銘渴望獲得政府的資金和場地支持。事實上他也得到了一些,這間陳列室就是街道提供的。2008年7月22日正式對外開放,王金銘將這一事件命名為「老物件有家了」,時值北京奧運會開幕前夕,這間陳列室也獲得了很多媒體的關注。

  但他還期望更多。在王金銘「最大胆」的想象中,需要至少四個院子承載這些老物件,按時代劃分:第一個階段是晚清至1949年,主要展示晚清與民國生活;第二個階段是1949年至1966年,新中國17年;第三個階段是「文化大革命」;第四個階段是改革開放之後的30年。將老物件分門別類「裝回」不同的時代里。他跟前來調研的街區規劃團隊提出過這個設想,但無下文。

  在那場老城和中軸線風貌的保護商討會上,王金銘還是被「刺兒」了兩句。會議主持人說,在你面前我們都不是專家,就你是專家了。王金銘笑臉回應:「您罵我,我也愛聽,您說我好,我更愛聽。」

  今年6月14日,社區又組織了一次關於老物件陳列室的專家研討會,請來東城區政協委員和北京某高校的團隊,研究陳列室的發展問題。王金銘一面期待能得到指導和支持,但心裏也不是很樂觀。

  這種時候他又會拿出老北京人的豁達勁兒來。「能堅守一天是一天,盡微薄之力努力去做。」至於他個人,「有退休金生活,夠了。」

  團隊只關注收集 不懂分類和闡釋

  不光是場地,從收藏、整理、展示等各方面來說,老物件陳列室距離博物館也相差甚遠。

  在首博副館長黃雪寅看來,這是民間收藏面臨的普遍問題。「民間收藏有的做得很不錯,但因為條件有限,在整理、闡釋方面難以提更高要求。當下最需要做好的是保護藏品。」

  11年前,陳列室剛開放的時候,王金銘將藏品大致分為「飲食衣用居」五個方面,分門別類,至今都沒有更新過。新添的收藏品填滿了陳列室的各個角落和縫隙,隨後蒙上了灰塵。

  用李輝的話說,屋子裡的寶貝很多,但整個團隊只專註收集,不懂分類和闡釋,說不出來龍去脈。她說要把「星星點點的好東西撿起來」,然後梳理成系統的知識,非常鮮活地介紹給後人,才能算是讓老物件兒的收藏真正起到了作用。

  但王金銘對自己的文化層次不自信。他高中畢業前夕就去福建當了兵,回來后在的士公司做了十幾年,接着辦廠。他的文化知識,是生活經驗、長輩傳授、查閱資料以及想象力的綜合體。「我說的不一定對」常常掛在他嘴邊;他還說自己沒那麼大能力,做到哪兒算哪兒。

  這些年,王金銘帶着老物件走出了陳列室,做了很多場演講。他帶着一批貨郎的響器去幼兒園、中小學,剃頭匠的喚頭、郎中的手鈴、賣香油的梆子、賣胭脂水粉的「喚嬌娘」……每一個都發出不同的聲音,孩子們覺得好玩。有些響器與叫賣可以交替進行,但有些貨郎從不叫賣,只用響器,這就是京城「八不語」:賣撣子、修腳、緔鞋、劁豬、鋦碗、行醫、剃頭和粘扇子八種行當不宜叫賣,代表了舊時代商業社會的規則。他告訴孩子們,這是老物件中的規矩。

  對於自己琢磨出的「通俗化」講解,王金銘並不全然滿意。他希望能得到更專業的專家或團隊指導,將這些物件梳理成章,彌補知識的缺漏。不過,北京師範大學教授、中國民俗學會副會長萬建中認為這是「過謙」。他說其實使用者對物品最熟悉,擅長用民間語言進行貼切、到位的表達,對於生活的闡釋,他們最有發言權。

  「北京歷史文化記憶不僅是故宮、天安門,也包括市民日常生活的態度、情趣、價值觀。」萬建中說,但平民生活史以前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,日常生活的展示近乎空白。如今有更多人投身其中,應該對這些工作給予應有的尊重,提高這些人的知名度和社會地位,甚至納入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中。「政府應該像對待博物館一樣給予政策支持,也需要社會的呼籲和幫助。」

  填補了官方對民間生活物品收藏的空白

  在鈴鐺衚衕里的這塊小小天地,王金銘得到了更多安慰。

  有一次,一對老夫妻一早就等在陳列室門口,王金銘到了以後把他們請進門。一進門,老先生就指着一件件物件開始給王金銘講開了,興緻勃勃,如數家珍。講累了,坐下來休息,老太太問:「王師傅,我們能天天來嗎?來您這我們每個月能省兩千多塊錢葯錢。」原來老先生得了失憶症,一到這兒來就「活」了,開心得都不用吃藥了。

  有市民主動送來收藏品。2016年,一位家住丰台的市民開車送來一台老式打字機,據說是祖輩傳下來的。王金銘問他收多少錢合適,這位市民不收一分錢,不要油錢,也不吃飯,只是希望陳列室好好保管。王金銘拍着胸脯保證:絕對不會流入市場。

  他心目中的成功,是把老物件的文化和背後的道理傳播和運用於當今社會,「把這個『錢世界』擠開一點,讓『情世界』多一些。」

  來陳列室參觀的觀眾寫下了不少留言,其中一條王金銘背得滾瓜爛熟: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幾十年來,我們究竟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?撕裂的文化、遺失的智慧,都是我們再也無法找尋的珍寶。

  這與王金銘心中對往日時光的感傷不謀而合。「這句話可真是引起我太大的反思了,物質生活某種意義上極大豐富,但是失去的東西太多了,好多人不知道。」

  在老北京人的念舊之情外,萬建中還指出了這間陳列室獨特的歷史文化價值。由於瑣碎零散,官方對民間生活物品的收藏有限,而民間人士填補了這一領域的空白,使得城市文化記憶更加完整,「延續平民社會歷史記憶,依靠平民社會本身,這是歷史文化傳承的特性。」

  王金銘、李輝及其同代人,對這些「舊日的信物」尤其有感情。

  他們從小看着這些東西長大,後來又目睹這種生活「被毀」,直到現在完全消失。這是在北京的城牆上跑着長大的一代人。正是這一代人,親眼目睹了上世紀60年代大範圍拆城牆,甚至參与其中。

  小時候,誰都沒覺得那些城門樓子有多好。後來回想起來,心頭泣血。

  新京報記者 倪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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